《Crypko》:透過區塊鏈交易手段進行的機器創作

區塊鏈與數位稀缺

人類的慾望無窮,但能用來滿足慾望的資源卻總是有限,這個有限狀態被稱作「稀缺」(scarcity)。稀缺也在決定一件事物的價值上扮演重要的角色,越稀缺的事物人們就願意給予越高的價值。

然而在非物理領域,尤其是網路時代後的數位世界中, 因為複製及傳輸的成本趨近於零,稀缺這個概念被氾濫(abundance)取代,也衝擊了許多商品服務的價值,許多企業改用版權、專利、付費牆等人為稀缺(artificial scarcity)的方式來因應。

區塊鏈技術被視為一個突破性的發展,能創造出專屬於數位世界的數位稀缺(digital scarcity)。具一定網路規模的公有區塊鏈(例如:以太坊)因為具有去中心化、不可竄改、公開透明、可追蹤等特性,使在鏈上的數據具有獨一性,且用戶對數據的所有權也被整個網路所驗證。

基於上述特性,越來越多人開始在區塊鏈上創造數位資產,或將其他屬性的資產以「代碼化」(tokenization,或稱標記化、代幣化)的方式上到區塊鏈。其中「非同質化」(non-fungible tokens, NFT)的數位資產因具有不可分割、不可替代等特性,進一步賦予數位資產強固的獨特性。

來源: https://bit.ly/2sNB07B

區塊鏈技術使數位資產有了更接近物理世界中真實物品的稀缺特徵,但若一個物品不被人類所需要,就算具有稀缺特徵也不具價值。Andrea Morales 與德國新創 Quorum Control 官方部落格整理了一些創造需求的手段,包括:

  • 創造者本身的特質:如果一項數位資產的創造者本身就是名人、或是有權威的機構,那麼人們自然會認定其創造物有一定價值。
  • 具有實際的功用:這點特別適用於遊戲類型的數位資產,例如某張卡片的能力強過其他張卡片,使該資產在對應遊戲的規則當中可發揮更好的功用。
  • 社群的支持:當一群人圍繞著一個事物成為一個社群時,就會產生許多支撐價值的論述,包括價值認定的規則、為了向社群內的人炫耀的心理動力等。

謎戀貓與人為稀有

不過,觀察過去兩、三年來的成功案例,均不脫利用一個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來創造需求:人為稀有(artificial rarity)。

歷史上最貴的 CryptoKitty,要價 600 ETH(約 8.1 萬美元)

以最多人討論的成功案例《謎戀貓》(CryptoKitties)為例,當中的數位貓咪圖像既非出自名人或權威機構之手,也不具實際功用,玩家社群規模也有限,支撐其需求的關鍵因素是「某些特徵比其他特徵來的更為稀有」。

更進一步,《謎戀貓》透過「繁殖」(除了系統發放的 50,000 隻貓咪,其他貓咪必須透過兩兩交配才能誕生)以及「變異」(繁殖過程中機率性或規則性的獲得特別稀有的特徵)等機制強制玩家之間進行交易,這點也使得人為稀有的價值被承認、甚至成為炒作標的,像 Ivan Bogatyy 等人都分享過心得。

《謎戀貓》操作稀有度的手法與一般遊戲營運差異不大,包括:

  • 限量首發: 系統原生首發的貓咪只有 50,000 隻。
  • 限量變異:玩家有機會透過繁殖誕生「奇異」(fancy)變異,但系統會對各類變異設定發生次數上限。
  • 限定貓咪:系統自訂在特殊情況下發放獨一無二的限定貓咪,例如第 50 萬隻貓咪是 Cathena。

數位貓咪圖像的價值先是受到人為稀有度的定義,爾後又透過交易機制所孕育的炒作氣氛進一步放大,這是《謎戀貓》現象的核心,其成功也引起許多人跟風模仿,粗淺的模仿者只將貓咪更換成其他動物或非生物,進階的模仿者則在其經濟設計基礎上疊加更多遊戲性。

然而,以《謎戀貓》為體系的產品,普遍有以下兩點限制:

  • 中心化的價值操作:價值基礎都是由發行方透過機率調控等方式來中央化決定。
  • 擁有權與著作權:區塊鏈雖然賦予數位資產稀缺性,並承認擁有權,但圖像的著作權仍全部屬於發行方,使用者並不真正「擁有」這些內容。

Crypko 與機器創作

針對上述兩點,日本 AI 新創、也是估值突破十億美元的獨角獸 Preferred Networks 提出了《Crypko》,認為 AI 技術是最佳解法。

根據白皮書,《Crypko》的基本設計與《謎戀貓》一樣,同樣是一款玩家彼此之間透過「繁殖」手段來創造出新卡片的收藏遊戲,然而最大差別在於使用了一套基於 GAN(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,生成對抗網絡)AI 技術的引擎來自動產生各式各樣的動漫美少女。

GAN 的基本原理是透過一個生成器,一個判別器,讓兩個機器之間進行零和遊戲。生成器的任務是盡可能做出假的東西,判別器的任務是盡可能檢查出造假。兩組模型不斷訓練下,能力就會互相提高,直到生成器有製造出趨近真實樣本的能力。

透過 GAN 技術,《Crypko》訓練了一套自己的動漫美少女產生機,且表現能力驚人。日前在日本最大的同人誌即賣會 Comic Market 上展示的新功能更是驚豔四方,不到一週內有近 1,500 次轉推。

為什麼一個基於 AI 的動漫美少女產生機能解決「中心化的價值操作」與「擁有權與著作權」這兩個問題呢?以下是我對《Crypko》白皮書及外部發表內容的綜合理解。

《謎戀貓》中的貓咪幾乎都只是毛色、尾巴形狀、眼球造型等多個圖像部位的集成,且這些圖像部位也是早就製作好的素材。Preferred Networks 認為像《謎戀貓》這類透過預先製作好的「圖像模板」來「組合」成圖像的方式,由於本身並不具備「審美」的要件,無法激起人們對它產生任何主觀評價,因此才必須透過操作數量與機率等方式來強加上價值。

《Crypko》則不同,每一個新的美少女都是 AI 產生機基於兩張圖像的特徵重新繪製。透過下圖可看到,每一次新產生的美少女,身上不僅都帶有前代的「基因」,還有一定程度的演繹。激進一點描述,玩《謎戀貓》的人只是在發行方設定的組合池中去撈到一項「組合」,而玩 《Crypko》的人則是透過繁殖機制來利用 AI 產生機「創作」出新的動漫美少女。

若將《Crypko》定義為一種「透過區塊鏈上的交易手段來利用 AI 產生機的創作行為」,那麼其「創作品」就能回應過去的兩項限制:

  • 具有審美可能的創作品,其價值可以不用透過中心化的機率與數量操作來訂定,而可回歸人們的主觀評價,也就是「好不好看」。主觀評價將帶來更多元的市場價值,畢竟人們對美少女的口味各不相同,就算你覺得黑肉妹沒市場,世界上也存在一位狂熱粉絲願意用極高價格購入。
  • 由於《謎戀貓》的貓咪圖像是「圖像組合」,先天上難以將著作權歸給使用者,因為任何一隻貓咪身上都可能有一個「部位」同樣出現在另外一隻貓咪。《Crypko》中每一幅美少女圖像都是 AI 產生機的全新創作,因此沒有上述限制。

結語

過去幾年間,可以看到因為區塊鏈技術讓數位資產有了稀缺性,從而促進了「交易」的盛行,《謎戀貓》即是搭著這股風潮而起的最佳案例。《Crypko》則是進一步利用了 AI 技術,讓機器創作成為可能,並改善了《謎戀貓》在價值與著作權上的限制。

《謎戀貓》與《Crypko》之間的對話,讓我聯想到藝術品市場。一件藝術品的價值主要來自其交易價值與藝術價值,前者是在資本邏輯下的投機與操作,像是《謎戀貓》主要探索的事;後者是人類的一套主觀、共識系統,像是《Crypko》想透過 AI 來成就的事。

然而,一旦細探近代藝術品市場與其運作邏輯後,不難意識到交易價值的成分遠超過藝術價值,不論背後原因是超級富豪們將藝術品買賣當作一種社交競逐工具、投資獲利標的、或逃稅手段,還是全球的評論家、畫廊、美術館的產業鏈效應使然。

從這角度而言,不免對《Crypko》誓言打破中心化價值操弄的價值主張有了個疑問:如果每一個產品服務的終點都是為了創造一個有價值的生態,《Crypko》的主張與做法真的更有效嗎?未來將持續關注它的發展,試圖替自己得到一個答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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